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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动人口社区:不是包袱是财富

来源:澎湃新闻 添加时间:2020-07-03 14:04:05 点击:4110

  我之前在广州市番禺区向阳花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工作,我们主要关注流动人口社区,尤其关注女性。我对社区、女性、女工很感兴趣,跟我自己的经历有很大关系。

  2003年,我到广东龙江打工。刚开始,听不懂粤语,去买东西,都不敢问价格。工友结伴出去玩,去的最多是赶集和公园。我们出门不坐公交车,都是坐摩托车,因为看到别人上车都刷卡,车上写着“自备零钱,不设找赎”,搞不懂什么意思,也没有人告诉我们要怎么坐公交车。

  2005年,我才有了第一台手机,之前没有手机,没有网络。很多信息,我们都不知道,是种孤立无援的状态。我们没有社保,不了解政策。有一次,我腿有点肿,到医院,医生问我挂什么科,我说不出来。因为在老家,乡镇的诊所只有一个医生,一般问题都能看,突然到了城市,那么多科室,我也分不清。医生就问,你是里面痛还是外面痛,挂骨科还是皮肤科?我说不知道。她又问,那你要挂哪个医生?我说不知道。她说,不知道,那就下一个吧。我眼泪就下来了,很难受,后面还有人排队。出来打工,觉得特别艰难。

  2008年,我受了工伤。操作机器时,手压进去了。住院时,有公益组织的人来跟我讲,工伤如何赔偿。那个组织里有个女生,她也很早就出来打工了。后来,我们就想能不能做一个专门服务我们这样的女工的机构,后来我们一起成立了现在的机构。

旧水坑社区:让女工心安的空间

  2012年,我们开始在广州番禺的旧水坑社区做社区工作。旧水坑社区面积只有1.79平方公里,本地人大概2000多,周边有很多大型电子工厂和住宿区,生产苹果、飞利浦等品牌的电子产品,里面大部分是女工,当时大概有3万名女工,高峰期时人数应该超过10万。她们租的房子,大概250块一个月,两个女生合租,多是90后女生。

  我们每周都会跟大学生一起去做家访,找这些人聊天,了解她们的情况,问她们希望社区能有些什么样的活动,看看我们可以做什么。

  从卫生方面来讲,女工居住的环境确实不理想,还存在安全问题,比如经常丢自行车或电动车。但好处是离工作的地方近,不用负担额外的交通时间和交通成本。工作时,工厂的纪律、环境要求你不要闲聊。可以想象,这种社区特别缺乏公共空间和公共活动。网吧、溜冰场,都是要收费的,而且人跟人的交流也少。

  我们在社区做了一个空间,是个图书室。周末时,大家可以在社区里做些小的表演或晚会,也会过生日会。这些活动,一是丰富了她们的文化生活;二是让人互相看见,产生联结。如果她们互相支持,就可能产生一些互助小组,不管是信息分享,还是其它方面的支持。比如,大家不了解积分入学制度,有些人是不知道,有些知道了却不了解怎么申请,还有一些是不符合申请条件

  2012年五一时,我们在社区做演出,编了一些舞蹈和歌曲,还演话剧,比如反家暴、找工作、怎么预防被中介骗等等。这些节目都是女工自编自演的,用的语言、表达习惯也贴近她们的生活。第一次演出大概有一千人来看。

  当时,我们会在周末去公园做宣传。有一位90后妈妈,小时候发烧嗓子哑了不能讲话,但能听到,有两个小孩。她很想来参与中心的活动,但家里人担心,觉得她容易被骗,反对她来。我们跟她交流后发现,她特别喜欢音乐、跳舞。我们就让她来帮忙做舞蹈排练。演出时,我们还特别邀请她丈夫和婆婆一起来看,从此,家人对待她有了特别大的转变。他们家是做电脑维修和销售的小生意,没有赚很多钱,但还是要给我们捐钱,提供小的物质支持,希望我们一定给她机会参与进来。

  我们的空间,周一到周五是下午一点半开放,周末是早上10点到晚上10点开放。很多人下了班就想来看一看,坐一坐,看看有没有认识的朋友,可以聊一下天。还有人觉得如果早上也能开放,她们下(夜)班就可以过来坐一坐。我们以为工作了一晚上,不是应该休息吗?但她们觉得,虽然很累,但来聊一下、看一下,就很心安。

  还有人想辞职,但觉得去了别的社区,不一定有这样的空间,就把辞职书拿回来了。因为这里有一群朋友,有一个可以去的空间。富士康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跳楼?在工厂工作很枯燥,每个人都是很孤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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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访时遇到的来自贵州的赵姐,在这个社区生活了20年,有三个孩子在老家,暑假偶尔来广州,但不喜欢这里,因为爸爸妈妈都在上班。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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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5月,旧水坑社区的社区活动“我们的风采:用我们的歌唱出我们的声音”。


南沙社区:讨论女性的价值

  2013年,有企业觉得我们在旧水坑的运营方式好,能丰富工人的精神文化生活,就来邀请我们。我们就去了广州南沙区,在企业资助下做社区中心的运营。南沙社区以家庭为主,很多妈妈是全职带孩子,服务内容更注重亲子和妈妈的参与。

  我们主要做四点半的课堂和亲子育儿活动。可以想象,如果一个妈妈单独在陌生的地方带孩子,孩子不舒服了,也不知道怎么去医院看病,如果有人能指导,就会减轻她的负担,哪怕告诉她不用担心,按照正常处理就好,也是蛮大的支持。

  在南沙社区,虽然有些改变,但很多时候还是很无力。自己找到了价值感,能做一些事情,就觉得很开心。但大家也在讨论,这是我们的社区吗?我们只是在这里打工而已,也不知道哪天会离开。不过,很多人抱着这样的想法,却在社区一住就是20年。所以,我们就想,即使在这里呆一天,也可以共同建设这个地方。最终,志愿者、大学生、社区居民和工厂工人一起出谋划策,开展各种社区活动。

  流动人口社区的特点就是人员流动性特别大。很多社区骨干因各种原因离开,特别是女性,结婚生孩子或谈恋爱了,就会去伴侣所在的城市工作。有些人刚刚进入状态,特别合适做社区工作,但很快就离开社区了。这也是我们机构发展的困难。

  流动人口子女的教育也有很大的困难。小孩放在老家,如果老人不方便照顾,妈妈就会留在老家,变成留守妇女。如果在城市,她们只能做一些临时性工作,比如手工,收入比较低。丈夫的收入会稳定且高一些,女性的发展就会受到很多束缚。

  有个叫阿秀的女生,她嫁到了韶关,但她连生两个女儿,婆婆很不开心。她自己也压力特别大,就跟丈夫一起来南沙工作。大女儿在老家,她带着老二在南沙,当时怀了第三个。她的精神压力特别大,如果又不是男孩怎么办?

  我们在社区论坛讨论了这个话题。为什么一定要生男孩?真的要为了生男孩把自己的所有都搭进去吗?我们应该怎么掌控自己的生活?有没有别的出路?这样的讨论,能让她得到支持和理解。

  我们做社区活动时,就请她来做主持人,因为她参与特别多。她很羞涩,觉得孕妇怎么做主持人。我说,这就是我们真实的样子,大肚子也可以做事情,我们的价值不只是生孩子。后来她答应了。她主持得非常好,自己写主持稿,跟别人一起彩排。她老公也来看了她的主持。她觉得社区中心像她的家一样,大家可以一起谈论事情。


自家社区:妈妈们的自发行动

  2015年,我生了小孩,更有了切身体会。在小区妈妈群里看到大家吐槽,小区公共空间的使用并没有考虑居民的需求。我们就去跟物业谈,他们提供地方,我们来运营空间,可以做一些社区活动。一开始物业不太愿意,妈妈们磨了好久,后来就默许了。

  我们用了小区的公共空间,室外的架空层空地。我们放了些书柜,做成图书室,还募捐了很多图书。一开始,这些书柜其实放在另一个妈妈家里,虽然她很热心,但还是怕打扰她。大家就跟物业争取到了空间,有了固定空间,大家就募捐了更多的书,后来有三千多册。

  2017年,我还发了一条微博,“小区里面的热心邻居主要是妈妈们。发起成立的图书室,没有钱,她们就自己干。没有场地,她们就找物业,磨了大半年,死缠烂打,坚持不懈争取到了不花钱可以用的角落。”

  后来管理处的工作人员也被妈妈们感动了,还让保安来帮忙。一开始,限制开放时间,大家排班管理,借书还书找保安开书柜。我觉得不需要上锁,没人会刻意破坏书,但其她妈妈还是挺担心。

  我们就决定试一下,书柜全天开放,上面就放登记的本子,全部自助,让大家把书的借阅情况登记好,看看损耗如何,能不能接受。开了没几天,就有很多人借书。还有个老爷爷帮忙写了一幅字,挂在墙上。我们又发起筹款加做书柜,做柜子的老板听到我们的想法,也很支持,只收了板材费,配件和人工都没有收钱。

  只要开始做了,有意思的事情就会发生。我们从图书角切入,希望做一系列社区活动,做手工、美食嘉年华等等,可以让大家有连结。以前大家都不认识,稍微有点事情,就容易有摩擦。

  后来我们也去找物业沟通。物业说,他们要做活动的主办方,我们来承办。我说挺好的。因为物业掌握的资源毕竟更多,当然他们做的事情是不是居民真的想要的,这是另外的问题。而且居委的活动也开始变多了,我不知道和妈妈们做的事情有没有直接关系。

  现在,小区里每两三个月会有各种主题活动,比如夏天水上乐园,还有跳蚤市场,鼓励大家交换闲置的东西,特别是小孩的玩具。小孩的玩具更新换代快,家里都是玩具。互相交换物品可以把大家连接起来,这是我们乐意看到的。

  去年9月后,我参与的不多了,别的妈妈也有其他事情。但物业得到了居民的正向反馈,不管是环境卫生,还是活动。物业经常会组织放电影,还有消防安全、防盗防骗的讲座,小孩的活动也很多。这些都是妈妈们起的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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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区里的开放图书室,小朋友在阅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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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区的架空层空地,孩子们读书,大人们聊天。


反思

  上面三个社区项目都是以空间(比如图书室)和活动切入,进而开展社区工作,很容易进入社区。我们的活动也不算特别丰富,也是因为我们没有专职的运营人员,大家都是自愿来参与的。前两个社区是项目制,找基金会,谈项目,制定计划,最多时有七八个工作人员。在我自己的社区,没有全职工作人员,都是居民自愿参与。

  说到流动人口在城市的“融入”,我觉得“融入”这个词不太准确,应该是“融合”,因为城市需要他们。

  我们创造的社区空间,能让大家看到工业区的女工,看到社区里的妈妈,看到她们的工作创造了价值,她们的劳动服务了社区,服务了城市的经济。但是,她们在城市生活的其他需求,谁会看到呢?比如跟小孩团聚、文化生活,该由谁来提供?

  这是一个庞大的群体,但公众很少听到她们的声音,她们经常是被书写和被塑造的形象,被描述成需要关爱的弱势群体。但我并不这么看,我觉得流动人口的社区有很强的生命力,“流动性”有流出去,也有流进来。这种社区只是她们打工的第一站,她们先生存下来,再去寻求改变,找更好的发展。她们是特别愿意寻求改变的一群人,而不是等着被支援的弱势群体。我自己也是这样。

  随着制造业的转移,这次疫情也带来了很多变化。在这些社区工作几十年的人,面临再就业的问题。她们资源有限,有些会转去服务业,收入可能会更低,保障会更差。而我们如何提供更多的支持,如何看到她们的需求,需要跟她们一起讨论,一起做些事情。我觉得,这是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去做的事情。

  (本文根据“看见社区”栏目4月19日的分享整理而成,“看见社区”栏目小组每周邀请社区一线从业人员分享社区实践,致力于听到不同声音,看到真实视角下社区的样子。)

  关于“后疫情社区”

  2019年,“社区更新观察团”走进上海5个社区,听社区实践者分享在地经验,与关注社区议题的人,一起漫步、观察和讨论。2020年,社区成为了抗击疫情的一线,后疫情社区将有哪些变化?社区治理会有哪些转向?我们将在“融合”、“治理”和“数据”三个主题下,继续观察,探讨社区的未来。